希特勒的终结 ——死亡之时与死后之谜
1945年4月30日凌晨,一条毁灭性的消息传到老帝国总理府地堡。阿道夫·希特勒终于决定接受其动荡生涯中一再受到的威胁:终结生命。
希特勒死在他的首都,死在废墟和瓦砾中。尽管对于希特勒是否死亡,苏联依然存有疑虑。但是面对希特勒的死亡消息,人们也不得不承认第三帝国似乎也就此走向终结。

本文选自《第三帝国的最后八天》第一、三章
[德]福尔克尔·乌尔里希(Volker Ullrich) 著 何昕 译
01
希特勒在地堡的终结
1945年4月30日凌晨、一条毁灭性的消息传到老帝国总理府地堡。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总参谋长威廉·凯特尔(Wilhelm Kcitel)报告,在瓦尔特·温克(Walter Wenck)将军带领下进军柏林的第十二集团军在波茨坦西南的施维洛湖(Schwielow See)停住了脚步。这意味着,自4月25日以来被苏军围困的首都获得解围的最后希望消失了。直到此刻,阿道夫·希特勒终于决定接受其动荡生涯中一再受到的威胁:终结生命。
恩斯特·君特·申克(Ernst Günther Schenk)医生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希特勒,他表示感受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冷静”。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不再是过去那个精力充沛的“元首”:“他应该是穿着一件灰色的外衣,左胸佩戴镶有金边的国徽和铁十字勋章,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而在这套衣服里的人以难以想象的程度蜷缩着。我低头看到他弯着脊背,从耸出的肩脾骨中几乎是痛苦地抬起头。”
希特勒与所有人握手,并感谢他们所作的贡献。他宣布,他将了断自己的生命,并解除其他人的效忠誓言。他让他们寻求英美同盟的庇护,以免落入苏联之手。

苏联红军在柏林国会大厦上举起红旗。这个画面是苏联摄影师叶夫根 尼·哈尔杰伊于 1945 年 5 月 2 日补拍的。(©Khaldei/Voller Ernst/ akg -images, Berlin)
在对战况进行讨论后,纳粹党办公室主任兼”元首秘书”马丁·鲍曼(Martin Bormann)叫来希特勒个人副官、党卫队二级突击大队长奥托·君舍(Otto Günsche),告知他元首将于当天下午与刚结婚的伊娃·布劳恩(Eva Braun)结束生命。元首要求将尸体火化。君舍须准备足够的汽油。很快,希特勒也亲自要求他的副官允诺严格执行该命令。他不希望自己的遗体被带到莫斯科示众。
下午1点至2点间,希特勒在秘书特劳德·琼格(Traudl Junge)和盖尔达·克里斯蒂(Gerda Christian)以及营养师康斯坦茨·曼扎利(Constanze Manziarly)的陪同下吃了最后一餐。与前几周一样,他们之间的对话都是日常话题;没有人谈及即将来临的终结时刻。特劳德·琼格在1947年写的回忆录(直到2002年才出版)中这样回忆当时的场景:一场”在轻松愉悦与沉着冷静外壳下的死亡宴席”。
对希特勒来说,是时候与他身边的追随者告别了。“我的将军们出卖了我,我的士兵们无心作战,而我也无能为力了!”希特勒又说,他知道“明天(……)将有数百万人咒骂他”,但命运无法从头再来。他建议跟了他十年的勤务员海因茨·林格(Heinz Linge)加入逃往西方的队伍。林格提了一个令人惊讶的问题:“现在苟且偷生是为了谁?”希特勒回答道:“为了下一个人!”
玛格达·戈培尔此刻有些动摇,因为她试图说服希特勒再作一次逃离柏林的尝试。希特勒明显对这最后一刻的干扰感到愤怒,拒绝了她的建议。
大约十分钟后,也就是下午3点30分刚过,勤务员林格打开通往希特勒书房的门,朝里瞥了一眼、然后向鲍曼报告:“帝国领袖先生,完成了!”
从观察者角度看,希特勒坐在沙发左侧,他的头略微向前垂下。他的右太阳穴上有一个十芬尼硬币大小的弹孔、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墙壁和沙发上都有喷溅的血渍。地板上已经形成了盘子大小的一摊血。手枪从垂悬的右臂滑落,静静地躺在希特勒的右脚边。伊娃·布劳恩蜷起双腿坐在沙发的右侧。其尸体散发出的苦杏仁味表明是服用了氰化物胶囊中毒。
02
寻找希特勒的尸体
虽然克雷布斯将军已在5月1 日晚上与崔可夫上将的谈判中汇报了希特勒已自杀的情况,魏德林将军也在5月2日上午再次明确证实了这一点,但是苏联方面仍然持怀疑态度:如果这条消息有诈,希特勒得以逃脱,该怎么办?这一假设对施密尔舒来说无疑是一场噩梦。他们承受来自莫斯科的巨大压力,《真理报》(Prawda)已经宣称希特勒之死的消息是法西斯主义者的诡计。
中校领导的施密尔舒小组开始了搜查工作。在初步检查了地下迷宫后,他们来到总理府花园。”无数的炮弹将地面炸裂,树木被毁。我们踩在烧焦的树枝上,在被烟熏黑的草坪上走动。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和碎砖瓦砾。”担任口译员的叶琳娜·雷热夫斯卡娅报道说。
下午5点左右,防卫军官在地堡入口附近发现了约瑟夫和玛格达·戈培尔烧焦一半的尸体。显然,史瓦格曼副官没能找到足够的汽油把尸体烧完。5月3日,总理府地堡中还发现了戈培尔六个孩子的尸体——五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就像两天前临死时那样,他们穿着睡袍躺在床上。
但是,希特勒在哪里?沃斯也被问到了这一点,他说,在他试图逃跑时从希特勒的副官那里听到这位独裁者自杀了,尸体在帝国总理府的花园里波焚毁。寻找尸体仍在继续。叶琳娜·雷热夫斯卡娅表示,“我们一次次地探测废弃的地堡,一米都不放过”,“到处都是翻倒的桌子,碎裂的打字机,脚下踩到的玻璃叮当作响、纸张发出沙沙声。我们搜索着各个房间和长长的走廊。我们摸索着走过受损的混凝土墙和过道里的水坑。空气潮湿且压抑,风扇不再运转。让人呼吸困难”。

1945年5月初,苏联士兵在沃斯街(Voßstraße)的新总理府大理石走廊内。
5月4日,克利缅科的手下从距地堡紧急出口几米远的弹坑中拉出两具烧焦到无法辨认的尸体,一具男尸和一具女尸。它们被包裹在毯子里,放在两个弹药箱中被送往位于柏林布赫地区(Buch)的第496号野战外科医院。
在疑似希特勒和伊娃·布劳恩尸体的口腔中也发现了安瓿瓶碎片,死因也被确认为氰化钾中毒。但这一发现与克雷布斯将军和魏德林将军说希特勒是用枪自杀的说法有出入。进一步的研究十分必要,这时被发现的牙齿残骸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不过5月9日他们找到了布拉施克的助理凯特·海瑟曼(Käthe Heusermann)。她按照记忆描述了希特勒假牙的特征——布拉施克已将 X光片随身带走。她的描述与发现的牙齿部位情况一致。牙科技师弗里茨·埃希特曼(Fritz Echtmann)也证实了发现的树脂牙桥属于伊娃·布劳恩。这些重要的证据表明,被发现的遗体残骸确实属于希特勒和他的妻子。
5月13日,调查人员终于找到一名目击者,他能够说出4月3日下午在帝国总理府花园发生的事:帝国安全局党卫队分队长哈里·门格斯豪森(Harry Mengershausen)从他的岗亭观察到希特勒和伊娃·布劳恩的尸体是如何被运送到外面,并被汽油浸泡和点燃的。在审问中他能够指出烧焦尸体的埋葬地点。再也没有理由对希特勒之死,以及尸体已被焚毁的事实提出质疑。
03
对希特勒之死的反响
5月2日凌晨0点50分和1点50分之间,柏林马苏亨大街(Masurenallee)的大德意志广播(Großdeutsche Rundfunk)在节目的最后这样播报∶”我们向所有德国人问好,并纪念陆地、海洋和天空那勇敢的德意志军人之魂。元首死了,帝国永生。
“对于大部分德国民众来说,希特勒的死亡似乎并不是一件令人悲痛的事,人们更倾向于无动于衷。”听到这个消息,也就耸了下肩而已”,17 岁的克里斯蒂安·冯·克罗克夫伯爵(Christian Graf von Krockow)如此写道,他当时在丹麦作战,经历了战争的结束。总参谋部军官盖尔德 ·施慕克勒(Gerd Schmückle)——后来他在 1960 年代末成为联邦德国国防军司令以及北约欧洲盟军司令部副总司令——当时在蒂罗尔(Tirol)的一个乡下旅馆听到了这条广播消息。他回忆道,”那种感受并不比听到旅馆老板进门说,有一只家畜在圈里死了更难过”,”只有一名年轻的士兵跳起来举起右手喊道∶’元首万岁!’其他人都继续喝着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元首神话在 1944年7月 20日刺杀行动失败后又经历了短暂的高潮,但他在战争的最后几个月迅速跌下神坛。和他一同失去吸引力的还有纳粹主义。魔法解除了,魔力消散了。”这里的人们对希特勒究竟活着还是死了漠不关心,尽管他是曾被众人奉为神且深受爱戴的元首。他已失去威望。”乌尔苏拉·冯·卡尔多夫在5月2日如此写道,并补充说∶”几百万人因他而丧生——现在他的死不会让百万人伤心。这个想千年永存的帝国瞬间灰飞烟灭。”
1945年5月1日,美国记者李·米勒在希特勒位于慕尼黑摄政王大街的私人公寓的浴缸里摆拍,由摄影师大卫·E.舍尔曼拍摄。(©Lee Miller Archives, England 2019. All rights reserved. www. leemiller.co.uk)
记者露丝·安德里亚斯 -弗里德里希(Ruth Andreas-Friedrich)——在战争中曾作为柏林抵抗组织成员帮助被当权者迫害的人,她在她的熟人圈里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希特勒死了!而我们,我们的反应好像此事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好像这件事只是发生在世界上于我们最无关紧要的一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改变吗?什么都没变!我们在战争最后几天的地狱中忘记了希特勒先生。第三帝国像幽灵一样消散了。”音乐家和作家卡拉·霍克(Karla H6cker)在她的《1945年柏林笔记》(BerlinerAufzeichnungen 1945)中记录了她5月2日晚在柏林的一处防空洞中所经历的事件∶当防空洞的人群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时,街区监察员(Blockwart)出现了,并用”一种冷静得奇怪的腔调”通知说∶”据说元首死了。””好吧,那挺好”,一位女士说,而她得到的回复是”稀稀拉拉的笑声”。
随着希特勒的死亡,不少人因为感到战争即将结束而松了口气。当时在东京的德国大使馆担任广播电台专员的外交官埃尔温·维克特(Erwin Wickert)回忆起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时说∶”现在上面再也没有想要继续战争的人了,也不用因为违抗命令而受惩罚。我不愿称这种感觉为快乐,但这是一种罕见的、不同寻常的轻松感。”
对于到最后一刻都坚信”奇迹武器”和”最终胜利”的元首狂热支持者们来说,希特勒死亡的消息是一种强烈的冲击。《汉堡报》总编辑赫尔曼·奥克拉斯(Hermann Okraß)在5月2日发表的名为《告别希特勒》(Abschied von Hitler)的讣告中对这些人写道∶”一个伟人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想为自己的人民谋求最好的”,因此也受到他们的”热爱”。阿道夫·希特勒集”最美好的美德、最热烈的愿望、最崇高的向往、人民的全部美好意愿”于一身。因此,可以”放心地请世界历史对他作出评判”。
在柏林重获和平的最初几天,对商店和食品 摊的洗劫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普伦劳贝格(Prenzlauer Berg)的舒尔泰斯啤酒厂(Schultheiß-Brauerei)情况尤其混乱,因为德国国防军在那里有大量储备。一名学生在一年后回忆说,”男人、女人和孩子拿着黄油、人造黄油、罐头食品、肥皂、饼干、面包、巧克力、糖果、水果卷糖、酒和许多其他东西从地堡(啤酒厂)走出来”,”抢劫如此肆无忌惮,以致苏联士兵不得不向空中开枪”。

1945年5月2日柏林战斗结束后,柏林市民正从一匹马的尸体上分肉。
备受吹捧的”人民共同体”自始至终都只是宣传理想而非现实,如今已荡然无存。每个人都只顾自己,只忙着为自己和家人获取生活必需品。”人们互相攻击,殴打对方,抢夺贴身物品,将能碰到的东西都据为己有。”
躲在地下室的人们重获自由后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不同寻常的、极度的寂静。炮火的隆隆声和机关枪的轰鸣声已经停止,也不再有空袭。”难以置信。再也没有警报声响起,也不会再有炸弹落下,人们将渐渐重新习惯脱下衣服后再上床睡觉”,柏林市民玛塔·米伦多夫(Marta Mierendorff)在 5月2日高兴地写道。她很惊讶地发现人们已经开始清除人行道上的瓦砾了。”很明显,大家轻轻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