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开拓团”回国的历史往事

导语：抗战时期，日本对中国的侵略，不仅给中国人民带来了巨大伤痛，也给日本人民造成了极大痛苦。1945年8月，苏军出兵中国东北，60万日本关东军迅即缴械投降。日本高层拒绝保护日本“开拓团”，近160万日本侨俘被遗留在东北，开始了艰难的归国历程。逃亡途中，很多侨民不得不遗弃自己的孩子，这些孩子多被善良的中国人收养；一部分日本妇女嫁给了当地人。对日本侨俘，中国政府没有采取冤冤相报的方式，而是有计划地进行遣返。

作者: 李金明      来源: 炎黄春秋

“开拓团”涌入中国东北

1931年9月18日，日军炮轰沈阳北大营，掀开侵略中国的序幕。1932年1月，茨城县国民高等学校校长加藤完治同日本政府农林次官石墨忠笃等共同策划，向日本拓务省提出《满蒙移殖民事业计划书》。同年，他到沈阳与日本关东军高级参谋石原莞尔等进一步策划在东北设立国民高等学校分校。1936年，关东军通过了《满洲农业移民百万户移住计划案》。日本拓务省根据关东军提供的方案，拟订了移民政策。从1937年始，日本分四期实施“百万移民计划”。此后，日本又接连颁布了《开拓团法》《开拓农场法》等。“开拓团”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东北，成为日本侵略中国东北的重要民间力量。

日本移民进入东北后，大都住在大城市。但关东军从对苏作战考虑，不断从国内招募人员，到中国东北北部广阔地带工作，并发给其武器，重点开发黑龙江和松花江流域。“开拓团”成员大多来自日本农村、渔村，或是城市里的无业游民。“开拓团”进入东北，不仅抢占当地农民的土地，还强迫这些农民给他们充当苦力。当地人同日本“开拓团”结下了深仇大恨，关东军溃败后，“开拓团”团民深感恐惧。

仓皇撤退

1945年8月，苏联根据《雅尔塔协定》对日本宣战，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日军紧急撤退，向大连、丹东等海港、码头集结，希望能尽快回国。日本关东军接到命令后秘密撤退，毫不知情的“开拓团”还在安排生活和生产。从广播中听到日本投降的消息，“开拓团”才想起到附近的关东军驻地询问情况。但到了驻地后发现，军营里早已空无一人，绝望的团民只能自发逃离。

8月中旬，驻黑龙江省鸡西市哈达河的“开拓团”1300多人在团长带领下，乘马车踏上了逃亡之路。起初，他们以为鸡宁县城有日军，满怀希望地赶往鸡宁县城。到后发现日军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只得向下一个地点逃去。次日，当他们逃到麻山时，遇到一支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日军。原来，苏联红旗第一集团军已经攻到这里，两军正在交火，“开拓团”显然无法再往前走。大批日军从战场上溃退下来，“开拓团”团长恳求留下一支军队保护妇女和儿童。但日军却回答“没有接到保护开拓团的命令”。此时，走在前面的人跑回来告诉团长，刚到一个山坡上，就遭到苏军的袭击，男人大都被打死了，剩下的男人将自己的妻儿杀死，然后自己也“玉碎”了，苏军机械化部队正向他们隐蔽的地方推进。团长艰难下令：“自决。”他命令大家盘坐地上，几个男人对着人群一阵扫射。有些男人在杀死家人后，开枪自杀；有些自称要当“敢死队员”的，在杀死自己的亲人后，没有立即自杀，后来被苏军俘虏，日后回到日本，重新组织了家庭。

8月19日，关东军司令官根据战败后的局势，制定出“为了日本帝国复兴，让更多的日本人留在中国大陆的”计划。同时，日本陆军大本营对苏作战参谋朝枝繁春大佐作为大本营的特派军使，从日本飞到长春，向关东军司令部传达了日本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的有关精神，并起草一份送给苏军总司令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关于关东军方面停战状况的实施报告》。报告称：目前日侨在中国东北总人数为135万人，他们基本都是从事文化教育、工商企业等方面事业的骨干。同时，报告还明确，在东北定居生活的日本人可以放弃日本国籍。

中国老百姓收留的日本人

“开拓团”逃亡途中，常常遇见逃跑的日本关东军，为了让孩子活下去，团民央求他们带上自己的孩子，但都被拒绝了。有的父母万般无奈下，只得将孩子遗弃在路边。这些孩子很多被善良的中国人收养。

1945年9月初，家住辉南县武家屯的农民赵凤阁像往常一样去地里干活。半路上，隐约听见孩子的哭声。他顺着哭声寻去，发现玉米地里有一个小包裹，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赵凤阁拣起包裹，打开一看，里面裹着一个约两个月大的女婴，孩子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好心的赵凤阁将孩子抱回了家，由于家境贫寒，只得将孩子托付给傅德昌。傅氏夫妇给孩子取名“幸子”，在他们的精心养护下，孩子渐渐长大。1963年，幸子同一名中国男子结婚，日子过得很美满。1985年2月，幸子随寻亲访问团回到日本，见到了阔别40年的亲生父亲。其父亲多次表达对中国老百姓的感激。

据资料显示，有近10万日本青年作为“青年义勇队”移民到中国东北，在那里参加军事训练和生产。中田庆雄就是在1945年5月作为“青年义勇队”移民到黑龙江的。苏联红军出兵东北后的8月12日，中田庆雄所在的“义勇队”在大雨滂沱中向勃利转移。第二天傍晚，“义勇队”到达勃利，但那里的日军已全部撤走，连交通工具都没留下。此时，苏军飞机正在空中来回轰炸，他们只能转向牡丹江，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奔命一个多月。9月中旬，在得知日本已在8月15日宣布投降后，他们扯起白旗，放下武器，向苏军投降。几个月后，中田庆雄从苏军收容所里逃了出来，逃到延吉，被当地的一位农户收留。1948年，中田庆雄在延吉当了工人。几年后，他被送到复旦大学读书，1958年回到日本。多年后，曾在中国生活、学习的中田庆雄说：中国人民尽管长期遭受侵略，却宽宏大量地向我伸出温暖的救命之手，他们体现了人类最崇高的道德观。

滞留中国东北的日本妇女

还有一部分命运悲惨的日本女人，是以从军慰问团和慰安妇两种形式来到中国的。1940年初，浩代金子高中毕业后随丈夫去到朝鲜，她的丈夫是日本驻朝鲜第十七军的一个小队长。后来，丈夫战死在朝鲜，儿子下落不明。战乱中，浩代金子逃到中国延吉，经人介绍再嫁，成为牡丹江火车站宪兵小队长的妻子。1941年，牡丹江火车站来了一批日本慰问团，大多是年轻漂亮、能歌善舞的女学生。宪兵小队长要求自己的妻子加入到这批从军慰问团中，到绥芬河、东宁等地慰问演出。从军慰问团团员的任务是用歌舞鼓舞日本军人的士气，不提供性服务。浩代金子的第二任丈夫死于1945年8月与苏联红军的战斗中。她先逃到延吉，后到珲春，嫁给了一名中国男子。日本宣布投降，关东军仓皇撤退，使得这批女人没有了活路，为了求生，有10万多日本女人嫁给了中国男人。

国民党政府曾承诺将来要遣返日本人回国，但考虑到一些日籍女子在日本投降前已与中国丈夫生儿育女，中方尊重她们个人的意愿，可暂不遣返，但日本投降后嫁在中国的，要求一律遣返。但还是有一部分刚刚嫁在东北的日本女子偷偷留了下来。

中国政府遣返日本侨俘

由于日侨问题牵扯面太大，国民党政府开始正视该问题，同意美、苏两国关于遣返日侨的意见，最终决定从1946年4月起，开始全面遣返滞留在中国东北的日侨俘虏。当时，中美双方曾设想同时利用东北地区的大连、营口、葫芦岛3个港口，遣返日侨俘虏，但这一设想遭到了苏军的反对。苏军以大连、营口为商港，不能参与带有政治色彩的国际活动为由，予以拒绝。但是，苏联方面承诺，苏军管理区，即旅顺、大连地区的27万日侨由苏军负责遣返。这样一来，东北地区唯一可利用的港口就只有葫芦岛了。葫芦岛港口港阔水深，长年不冻，能够停泊巨型舰船，而且还有铁路直达码头，交通运输甚为便利。由此，葫芦岛港承担起了遣返旅顺、大连地区之外的百万日侨这一重任。

1946年5月7日上午，两艘装载着2400多名日侨的美国轮船驶离葫芦岛港口，由此拉开了葫芦岛大遣返的序幕。从这天开始，在长春、沈阳、鞍山、四平、营口等地，到锦州、锦西、葫芦岛之间的铁路线上，每天都奔驰着载运日本侨俘的列车。这些列车几乎全是挡板很低、没有顶篷的货车。有的列车是平板车皮，四边立起几根木棒，再用木板围拢起来，以防有人跌落。被遣返的日侨只背着简单的行李，很多人拿着一个啤酒瓶子或汽水瓶子，既当水壶又当枕头。1946年11月27日，最后一艘载运日本侨俘的轮船“第一大海丸”驶离中国葫芦岛港。轮船离开前，国民党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日侨俘管理处处长李修业应日侨善后联络处官员们的邀请，到船上进行礼节性的送行。当李修业一行登上甲板，候在上面的日本人全体起立，向中国军人行90度鞠躬礼。应日侨善后联络处负责人野村的再三邀请，李修业作了即兴讲话：

中国人民近几十年来，受尽了日本帝国主义的欺辱，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现在日本战败了，投降了，但是我们没有采取冤冤相报的方式来对待你们。如果按你们日本人过去对待我们中国人的做法，你们这些人都应该枪毙。中国虽然穷，用来枪毙你们的子弹，还是不成问题。我们中国人胸怀大度，把你们妥善地遣返回国，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崇高美德和人道主义。你们回去以后，要仔细地想一想，比一比，你们是怎样对待中国人的，中国人又是怎样对待你们的。希望你们以后只带友谊来，不要再带刺刀来，再见吧！

李修业演讲结束，日侨代表川岛丰太郎致答谢词，日侨善后联络处负责人野村向李修业赠送了锦旗和感谢状，锦旗上写着“感谢中国”。当日下午16时16分，“第一大海丸”鸣笛三声，缓缓离岸。

葫芦岛日侨俘大遣返历时6个月，遣返日侨俘105万余人。在此期间，葫芦岛人民作出了巨大的奉献。当时入境待运的日本侨俘在葫芦岛停留时间短则7天，长则半月，也有一部分人停留了一两个月甚至半年。据史料记载，停留葫芦岛期间，日侨俘所需的食物全部由当地百姓提供。按每个日本侨俘在葫芦岛食用2.5公斤的粮食计算，105万余人计需262万多公斤粮食，而当时葫芦岛周边地区的年产粮量仅为400万公斤。很多人家口粮不足，为保证日侨安全遣返，他们常常把仅有的粮食贡献出来，高粱、苞米、地瓜、土豆什么都有，而他们自己则常靠野菜充饥。正是由于葫芦岛人如此的仗义之举，很多归国日侨才把葫芦岛视为他们的再生之地，称葫芦岛是他们一生中最为难忘的地方。

多年之后，从这里遣返回国的日本人还回到这里，参观旧地，感谢中国，感谢葫芦岛。1994年，已是日本著名作家的国弘威雄回到葫芦岛，站在当年启航的码头，百感交集。他决心将那段历史拍成纪录片，他表示：一方面是警示后人不要重蹈覆辙，永不再战；另一方面，是告慰那些被战争夺去生命的地下亡灵。此后，国弘威雄变卖家产筹资，到中国拍摄大型纪录片《葫芦岛大遣返》。1997年后，该片在日本各地放映，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时任日本内阁总理大臣的桥本龙太郎还专门写信感谢他。

苏联出兵东北和日本关东军投降后，到底有多少日本“开拓团”成员丧生，没有准确的统计。据日本公布的数字，日苏开战前，在东北的“开拓团”有27万余人，战后回国的不足10万。余下的17万人中，有很多是妇女和儿童，被中国人收留。新中国成立后，根据他们个人的意愿，陆续返回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