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插刀”: 影响一个国家命运的政治谣言

文 |马国川

1918年11月9日，德国民主社会党领导人宣布，德意志共和国成立。这就是仓促诞生的“魏玛共和国”。从此德国也和七年前的中国一样，告别了帝国体制，进入了共和国时代。但是，很快就有一个“背后插刀”谣言在德国流传，而且它也成为这个新生共和国的致命之敌。就像《第三帝国的兴亡》的作者威廉·夏伊勒所说：“‘背后插刀’的传说瓦解了魏玛共和国，为希特勒最后的胜利铺陈了道路。”

埃里希·冯·鲁登道夫(Erich Von Ludendorff，1865年4月9日-1937年12月20日)，德国陆军将领

这个谣言的产生与传播，都和一位德国军官有关系。他，就是德军上将鲁登道夫。

作为一个没落的普鲁士地主的儿子，鲁登道夫是一个职业军人。他12岁就进入了陆军幼年学校，从此在军队里逐级升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和兴登堡搭配，取得了一系列胜利，成为德国民众心中的偶像人物，备受推崇。两人借口战时状态，建立了军事独裁统治，改变了德意志帝国的权力结构。

俾斯麦建立的德意志帝国有一个民主的外表，在皇帝和文官政府之外成立帝国议会，但不过是人民代表发泄牢骚不满的辩论场所，大权仍然掌握在君主手中。威廉二世就宣称，皇冠“完全是上帝所赐，而不是由议会、人民议会或人民的决定所授予的”。他不受议会制约，他任命的首相只对他负责，议会不能罢免也不能挽留。但是鲁登道夫和兴登堡架空了德皇和文官政府，掌握了帝国的最高权力。威廉二世曾抱怨说：“参谋部没有告诉我任何东西，也不征询我的任何意见。假如德国人民认为我是最高的指挥，那么他们犯了重大的错误。”

在兴登堡-鲁登道夫组合中，鲁登道夫发挥着主要作用。直到1918年春天，战局似乎一直有利于德国。在东线，苏俄被迫签订《布列斯特和约》，答应割让上百万平方公里领土，赔款德国60亿马克。与此同时，德国在西线发动攻势，一度逼近巴黎郊区。但是鲁登道夫很清楚，德国经济难以为继，战争潜力已经被消耗殆尽，德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在1918年的春天里，德国军队死亡近百万，就连鲁登道夫自己的两个儿子也相继在战斗中丧生。但是他仍然向德皇和文官政府隐瞒真相，德国民众更是蒙在鼓里。直到最后一刻，德国人都认为即将迎来胜利。

事实上，凡是对战局稍有了解的人都深知，大势已去，德军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当时协约国已经在规划攻入德国本土直抵柏林的作战方案。鲁登道夫和兴登堡当然更是心知肚明。1918年9月底，两人前往觐见威廉二世，坦陈作战行动已经毫无指望，德国必须谋求停战。这两个军事独裁者与美国接触，美国总统威尔逊坚持只与德国人民的真正代表进行商谈，拒绝与皇帝政府或军政府打交道。随着战局崩坏，鲁登道夫和兴登堡的权威也在迅速消失。罢工事件风起云涌，抗议示威在全国各地此起彼伏。看到国内局势动荡，鲁登道夫认识到，继续进行战争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赌博，若要避免“自下而上的革命”，就必须进行“自上而下的革命”，把权力移交给以议会各党联盟为基础的政府。

1918年10月28日，威廉二世在帝国议会通过的宪法修正案上签字，将德意志帝国变成议会君主立宪制国家。军事独裁向民事政府移交权力，鲁登道夫被解除所有职务。在德意志共和国成立后的第三天，1918年11月11日，德皇流亡荷兰，德国在停战协议书上签字，第一次世界大战宣告结束。

战争结束了，可是并未造成举国欢腾，伴随而来的反而是恼怒、恐惧、混乱和不满。“我们为什么输掉这场战争？” 这个问题萦绕在每个德国人的脑海之中。不久后，鲁登道夫拜访柏林的英国大使馆，和英国军事参赞马尔康姆将军谈到了战争。显然，鲁登道夫应该承担战争责任，但是他却声称，德国本来很快就要胜利了，但在最后的日子里被政府背叛。这种论调让英国将军感到迷惑不解。

——鲁登道夫将军，你是说，你在背后被人插了一刀？

——是的，正是这样。我们被人在背后插了一刀！

从此，“背后插刀”成为鲁登道夫的口头禅。他逢人便讲，德军并没有失败，而是“在背后被捅了一刀”。原来，“背后插刀” 在德语里有特殊含义。在流传久远的德意志神话“尼伯龙根”中，英雄人物西格弗里就是被恶魔哈根从背后刺伤的。鲁登道夫把矛头指向犹太人，指责犹太人出卖了德国。鲁登道夫从来没有解释，犹太人为什么要摧毁德国，谁下的命令，最终目的是什么？没有人询问，也没有人在乎答案，相反许多人都相信了鲁登道夫的谎言。战后的德国流行各种“阴谋论”，但是由于鲁登道夫的“英雄”光环，他的谎言更有吸引力。

赋闲中的鲁登道夫还撰写回忆录，从自己的角度为战争的每一点都做了辩护，把失误都归咎于他人，进一步丰富了“背后插刀”的说法。知情者对这本书嗤之以鼻，就连他往昔的助手都宣称，这本书毫无价值，而且非常危险。国会前议员、一位有建树的军事历史学家一页页撕掉这本回忆录，并警告公众，毁掉德国的罪犯是鲁登道夫和兴登堡这两个大骗子，而不是神秘的犹太小集团。他说：“当人们读到这样的想法时，只会感到生气。每个句子要么荒谬至极，要么就是谎言。”

不可思议的是，这本书在1919年7月出版后，却受到德国民众欢迎。当时德国政府刚刚被迫签订凡尔赛签订，德国人认为条约内容太苛刻，不愿意接受。长达四年的战时宣传让德国人相信，战争的胜利是不可避免的。直到战争最后几个月，人们依然相信最后的胜利仍在掌握中。因此，大多数德国人拒绝承认战争失败的残酷现实。凡尔赛条约本来要让骄傲的德国人低头，反而引发了具有深远影响的集体性心理创伤。在这种背景下，人们很容易被“阴谋论”俘获。苛刻的《凡尔赛和约》带来了德国普遍的受害者心理，而“背后插刀”谎言恰恰满足了德国军民充当“受害者”的内心需求：正是那些“捅刀者”的作梗，德国才成为待宰的羔羊！

在鲁登道夫自传出版4个月后，兴登堡在议会国会接受德国罪责问题调查委员会的质询时，为自己辩护说：“德意志军队是从背后被刺中的。”他认为，海陆军在战场没有战败，但是被政党和革命叛卖了。流亡荷兰的威廉二世在回忆录里也重复了“背后插刀”的故事：“在30年里，我为军队而自豪。我为之而生、为之操劳，可是如今，在辉煌的、取得空前胜利的四年半岁月之后，在和平唾手可得的时刻，革命者的匕首从背后捅了一刀，瓦解了我军！”

这些说法与鲁登道夫不谋而合，于是“背后插刀”的故事便拥有了某种神圣性，甚至成为绝对真理，到处流传。诚如一位历史学家所说：“1920年间，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想找到一种不包含‘背后插刀’传说的爱国主义叙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它是对一战历史的篡改，不但减轻了军人们的心理负担，也让对现状不满的民众有了发泄的对象。人们认为，陷害德国的阴谋势力，除了犹太人、共产主义分子，还有作为魏玛共和国执政党的社会民主党人。他们被指为出卖民族的 “十一月罪犯”，与所谓民族大义相违背。尤其是社会民主党，代表德国签署了“丧权辱国”的凡尔赛条约，从此被咒骂为“祖国的叛徒”。进而，人们拒斥和批判新体制，新的共和国成为攻击对象。而真正应该承担责任的军头与皇帝，由于远离了凡尔赛的谈判桌，竟然成为备受同情的无辜者。

从此，愤怒与不信任感如冲击波般，蔓延到德国社会各个阶层。在德国从战争状态调整到和平环境的关键时期，“背后插刀”的谣言毒化了社会环境，不但没有让这个国家实现平稳转型，反而推动许多人趋向极右翼立场。与之相呼应，左翼立场也趋于极端。极端思想很容易滑向暴力行动。各极端势力组织流氓别动队，成群结伙地在街道上穿行，互相辱骂、冲撞、野蛮地大打出手。打架和骂战，痛殴与暗杀，在魏玛共和国成为司空见惯之事。两种极端势力撕裂了德国，导致德国没有完成从战时到和平的过渡，而是一直处于战斗状态。因此，1918年之后，当德国人说起“和平时期”，指的不是他们当下生活的时代，而是大战开始前的岁月。

在历史上，政治谣言比比皆是，但是像“背后插刀”的这也具有杀伤力的谣言实属罕见。正是在“背后插刀”的谣言里，在政治极端主义、暴力冲突和革命暴动的氛围里，纳粹党诞生了。这个邪恶的团体极力传播和夸大“背后插刀”的谣言，而且借之获得公众的支持。鲁登道夫也参加纳粹党，当选纳粹党的国会议员，还曾作为纳粹党候选人，参与总统选举，铩羽而归。但是，纳粹党仍然一步步壮大，不断动摇着共和国的根基。鲁登道夫最终如愿以偿，看到了魏玛共和国的崩溃。1937年12月，这个72岁的旧军人去世时，“背后插刀”的谣言仍然在这个国家流行，甚至进入到教科书中，成为官方历史观。“背后插刀”既是对一战历史的篡改，也是希特勒发动二战的前奏，它引导着这个国家走向毁灭，走向奥斯维辛集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