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庆典——1942年迪耶普登陆始末

作者: 鹌鹑与竹米

1942年的欧洲,轴心国依旧是如日中天。

尽管德国军队刚刚在莫斯科城下铩羽而归,但其主力部队战力依旧。德国人认为是俄罗斯的寒冬阻挡了他们胜利的步伐,一旦天气回暖,将再次占据优势。

随着春季来临,德军在乌克兰再次发起攻势。局势似乎像上一年巴巴罗萨行动期间一样,苏联红军仍然抵挡不住德军装甲部队的迅猛攻势,大批部队被击溃、俘虏。

与此同时,北非的德意非洲装甲集团军也在上一年底的失利后恢复了元气,重新发起攻势,再次将英军赶回了埃及。

形势对于同盟国来说依旧严峻。

1942年的欧洲及北非形势,图中深灰色是德国占领区域,淡紫色是意大利控制区。

苏联最高领袖斯大林除了要求增加军事物资援助外,也不断催促英美尽快开辟欧洲第二战场,以减轻苏联的压力。

这一年年初,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前往伦敦与丘吉尔会谈,后者明确表示在1942年开辟第二战场是不可能的。

丘吉尔除了军事条件以及政治考量外,应该也联想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发生在1915年的加利波利登陆战役,在那次长达近一年的战役中,协约国付出了13万余人伤亡的代价,最终也没能够达到目的,只得撤退收场。

而丘吉尔本人正是那次战役的推动者,并因此在之后为失利负责,丢掉了海军大臣的职位。这段往事让丘吉尔不得不反复斟酌,贸然发动一次没有十足把握的登陆反击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丘吉尔此时通过情报获悉德国方面已经开始加强大西洋沿岸,尤其是法国沿海的防御。

德军大西洋壁垒防线区域示意图。这条防线仅有部分地段防御十分坚固,而大部分防区的建设不是相对简陋就是战争结束都未完成。如此庞大的工程对于战争期间的德国来说消耗是巨大的。

德国方面在3月23日自元首大本营发出了由希特勒亲自签署,专门针对西欧、北欧地区沿海地带防卫指挥的第40号指令。该指令开篇即明确了:

“在即将到来的时间里,可能会出现敌人在欧洲海岸实施最大规模登陆的危险。”

另外,指令中还提到敌人可能会采取“有限目标的登陆行动”,并指出“英国准备在无设防的海岸上实施登陆”。

希特勒除了明确各战区、各军种的责任外,还特别指示加快海防筑垒地域的建设以及“应将防御的重点设在有可能首先成为敌人登陆场的海岸地段。”

法国圣纳泽尔港示意图,其中右侧的诺曼底船坞因此前用来维修过“诺曼底”号超级邮轮而得名。该船坞被德国占领后,可维修其海军所有主力舰只。

28日凌晨,英国陆海军人员组成的突击队在空军掩护下用一艘装满定时炸弹的一战时期的美制驱逐舰,将大西洋沿岸、坐落在法国圣纳泽尔港的的唯一一座可容纳德国主力战舰的干船坞摧毁,巨大的破坏使得包括40名军官在内的400名德军人员伤亡。

更重要的是,这座对于德军来说非常重要的船坞以及港口设施直到战争结束也没能恢复。虽然英军方面此次行动也付出了169人阵亡,345人被俘的代价,但是毫无疑问这样的代价是值得的。丘吉尔也称赞此次行动是一场“荣誉之战”。

袭击诺曼底船坞示意图

圣纳泽尔突袭对于德军方面的影响是巨大的,西线总司令龙德斯泰特元帅在31日亲临圣纳泽尔进行了一番详细调查。

虽然后来的调查报告和处理结果均不了了之,但此事更加坚定了希特勒加速构筑大西洋防线的决心。(龙德斯泰特为了不影响大局,认为无人应该对此负责,事件仅仅是意外。希特勒则将过错归咎于海军,引发了雷德尔强烈抗议,最终也没有任何实际处罚。)

龙德斯泰特元帅曾多次成为美国时代周刊封面人物(上图为1942年8月31日封面)。

对于德军加强防御的动向,英国方面通过在法国的地下抵抗组织情报网加紧了信息搜集,并且有了很大成果。

5月间,一名叫做雷内·杜歇的低级抵抗组织情报员成功以装修工人身份打入位于卡昂的德国托特组织工程部门,并且利用疏忽的管理成功将一份机密施工蓝图盗取出来。之后这份重要文件被转交到盟军情报机构,成为研究德国大西洋壁垒防线的最详尽资料。

雷内·杜歇据说是画家出身,其貌不扬的他是二战时期法国地下抵抗运动的传奇人物,在战争后期曾担任卡昂地区的解放委员会主席,拥有上尉军衔。1948年去世,年仅45岁。他的故事曾被搬上大银幕。

6月11日,英国内阁做出决定:只有在兵力、物资充足的前提下才能够实施在法国北部的登陆计划。随后,英方将此决定以备忘录形式送交美国政府,同时建议在法属北非实施登陆行动。

6月中旬至月末,丘吉尔前往华盛顿与美国总统罗斯福商讨开辟第二战场事宜。最终双方一致决定首先在西北非海岸的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等地实施登陆行动。

8月中旬,丘吉尔造访莫斯科,在与斯大林的会谈中通报了将要实施的代号“火炬”的登陆北非计划,希望可以藉此安抚苏联方面对战局的担忧。

不过,此时的丘吉尔内心也并非表现的那样信心十足。他在回忆录中坦诚说:“7月,是我在政治上最艰难的时刻,军事上也看不到一丝胜利的希望……”

丘吉尔的一生中应该有很多“至暗时刻”,但1942年7月的这一段日子似乎不应该是最让他难忘的吧?

至少此时的他还有能力准备反击。

其实早在4月初,盟军就已经在酝酿一次针对欧洲大陆的武力行动了。

盟军的计划是选定一处被认为德军防守薄弱的海岸展开一次突击行动。这次行动应该能够达到以下几个目的:

1.测试未来反攻时运送部队登陆作战的可行性;

2.给予部队登陆作战的相关经验;

3.测试并获取德军大西洋沿岸防卫的信息;

4.向苏联方面传递信号即:盟军正在准备反攻。

盟军计划为此次行动出动陆海空军1万余兵力。

而此次行动的目标被选定为英吉利海峡中段,海峡最窄处加来以南的迪耶普港。

之所以选定这里,是因为此处在海峡两岸距离适中,另外盟军突击队也曾在之前对这段海岸进行过小规模突袭,相对了解该地域的环境。

其次,虽然接近德军防守最严密的地段,但情报显示这里只有一个营的海岸防卫部队,外加支援力量总共估计也不会超过1400人。

行动计划在7月4日实施,但当部队已经开始登船时,因天气原因又推迟到了8日。

但是在7日,几架德军飞机突然袭击了停泊在怀特岛港口中的登陆行动所用舰船,令人担忧行动计划是否已经被德军察觉,而且此时的天气依然很糟糕,因而行动被宣布取消。所有已经登船的部队被通知分批上岸。

不过,丘吉尔从政治角度出发,仍然认为应当在这个夏季发动一场较大规模的行动,随后军方似乎也接受了这种观点。

1942年的蒙巴顿,拥有德国血统,家族原姓巴滕贝格,出自黑森大公国,并且与英国王室有亲属关系,其外曾祖母是维多利亚女王,因此他还曾具有假定的英王继承资格。一战期间他担任英国第一海务大臣的父亲为避免误解将姓氏改为蒙巴顿。

丘吉尔与此时担任英军联合作战司令部(专门负责特种突击作战)司令的蒙巴顿海军中将(临时职务军衔,非实授)进行讨论后一致决定实施一次新的行动。

然而,这个决定实际上并没有送达英国总参谋部进行论证,甚至都没有保存任何书面记录,仅仅由丘吉尔本人与帝国总参谋长、蒙巴顿、驻英国的加拿大军队指挥官以及负责行动的海军部队指挥官哈利特上校进行了最后审核。

丘吉尔与罗伯特·麦克诺顿中将研究行动地图,后者是加拿大驻英国部队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新的计划事实上与之前的方案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就是将之前使用空降部队去攻取登陆场附近的德军炮台改为由地面突击队完成。由于空降行动的取消,新的计划就不会受到太多天气因素的影响了。

此外还有一个事实被决策者们有意或无意忽略:此前行动的一些信息已经被故意透露给了德国人。虽然这么做有搅乱德军判断的意图,但毫无疑问也增加了提前暴露行动的危险。

迪耶普位于阿奎斯河入海口,拥有总长5英里(约8千米)的海岸沙滩,但大部分地段背靠着被沟壑截断的白垩岩崖壁。迪耶普港湾两侧由东西两个延伸至岸边的海岬环绕,德军利用地形在两处各修建有一座炮台,并且利用崖壁上的岩洞构筑了许多难以被发现的火力点。

这些防御工事几乎没有任何死角,俯瞰着整个迪耶普海岸。

迪耶普港东面的白垩岩峭壁,其间的许多洞穴都被德军利用为隐蔽火力点。

一个可怕的事实是:盟军此前的侦察虽然了解到两座炮台的存在,但对于那些隐蔽的火力点几乎一无所知。

防守迪耶普港的德军部队是陆军第302步兵师所属571步兵团。

302师另外两个团(570、572)在距离海岸稍远的邻近区域待命。

此外更靠后的地区还有第332步兵师驻扎。

第10装甲师的徽标。这支部队有许多知名人物,最有名的当属720事件的主角施陶芬贝格了。有趣的是,该师多名军官都是后来720事件的参与者。至今联邦德国国防军还有第10装甲师的番号,并且总部军营以施陶芬贝格命名。

而且,德军第10装甲师的一部刚从苏德战场的中央集团军群战线调到法国休整,驻地距离迪耶普仅需6个小时路程。

302步兵师于1940年11月在德国东北部波美拉尼亚组建,兵员来自于75步兵师和292步兵师各一部和一些本土警备部队。该师1941年被作为海岸防卫师调往法国迪耶普,不但几乎没有机动能力,更是缺乏实战经验。

不过,571团有着约5000兵力,另有250名炮兵和辅助部队支援。

另外两个团可以迅速投入增援的兵力也不少于3个步兵营、1个反坦克炮兵营。

需要时,第10装甲师也能够提供1个坦克连进行支援。

盟军此前对德军防卫力量的情报评估有很大误差,可以说对之后的行动造成了致命影响。

盟军在行动中便用的兵力主要为加拿大第2步兵师的主力5000人,另外有两支英军突击队、一支国际战士组成的突击队(波兰、法国)和50名来自美军游骑兵部队的军事观察人员,共约7000人。

此外还有包括8艘驱逐舰在内的237艘舰艇、登陆艇负责运输支援作战。

英国皇家空军也将出动67个中队的战斗机、轰炸机协助行动。

如此看来,盟军似乎并不占据多少优势。

加拿大第2步兵师于1939年9月二战爆发当月正式组建, 下辖3个旅及师属炮兵、工兵部队。该师1940年曾短暂驻防冰岛,而后当年8月抵达英国。此前也几乎未参加任何战事,与即将面对的对手相比都可以算得上是“菜鸟部队”了。

德军方面,302师需要防守的海岸线长达约80公里,并且该师仅有的少量法国造卡车也是用来拖运火炮和重型装备,畜力车辆还在后勤单位占据很大比重。

至于步兵机动,除了自行车外就只能依靠双腿了。

该师在苏德战争开始后,由于巨大的消耗,许多原组建时的老兵被抽调以补充东线战场的作战师,而缺口则由来自东欧的德意志族志愿兵填充。甚至还有一定数量的补充兵是来自波兰、俄罗斯的战俘和强征人员(迪耶普登陆战打响时,这些人中部分甚至还没有完全熟悉德国武器装备的使用)。

另外,302师的武器装备也有不小问题。

该师的火炮等重型装备几乎都是来自于捷克、法国、乃至苏制。迪耶普港口附近高地的海岸炮台上,就有用缴获法军坦克炮塔改造的火力点(还有一些资料称该师的弹药储备也并不足够,看其复杂的武器来源,应当可信)。

据此可见,302师并非如部分战史文章中所称的那样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部队。

但是,被盟军方面戏称为“微型直布罗陀”的迪耶普港东西海岬炮台及附近高地火力点却是有力加强了防卫者的胜算,这些火力将对登陆一方产生重大威胁。

迪耶普伪装成民居的机枪堡垒

还有一个深刻的历史经验就是:一支负责专守防御的部队不一定需要最好的武器,甚至也不需要最训练有素的士兵,依靠坚固的工事和一定数量的机枪,也能给予进攻一方巨大的杀伤。只要这支部队拥有意志足够坚定的指挥官,一样可以表现出色。

就如同前文所提到的加里波利登陆——腐朽的奥斯曼土耳其军队在德军顾问奥托·冯·桑德斯的指挥下击败了大英帝国的军队。

身着奥斯曼土耳其军装的奥托·冯·桑德斯将军,他在一战期间作为德国军事顾问团长对土耳其军队进行指导。

302师的师长康拉德·哈泽中将也是一位拥有坚定意志和心思缜密的指挥官。他在8月10日给全师下达了一份动员令:

“必须意识到,驻守迪耶普港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炸弹、舰炮、突击部队、登陆艇、伞兵、突袭、暗杀等所有这些都将伴随着你们。如果你们不想倒下,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们的神经每一时刻都丝毫不放松。

这里没有恐惧,当敌人的炮火冰雹般砸下来时,你们必须擦亮眼睛,竖起耳朵,握紧手中的武器而不是瑟瑟发抖,你们要以前所未有的勇敢投入战斗。

我们(活着)或者他们(活着)——这是我们唯一的口号。

光荣的德国士兵曾经在元首的领导下完成过任何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次我们也会出色的完成任务。你们是最优秀的,你们是光荣的德国人,你们将会勇敢的尽职尽责。光荣永远属于你们。”

康拉德·哈泽中将

不管哈泽是否得到了来自上级关于盟军准备突袭的情报,他的这份动员令都来的恰是时候,对于士气并不高昂的302师来讲,无疑是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同时,哈泽还在每个潮汐和气象条件都适合登陆作战的夜晚增派警戒人员巡视海岸线,随时关注可疑情况。

迪耶普海岸附近的混凝土机枪碉堡,涂有伪装迷彩。

盟军方面,最终将8月18日定为最后的行动日期。同时也最后确定了此次行动的代号:Jubilee。

这个词的原意是指犹太教的50年节(《圣经》中以色列人遵守的每50年一次的休息年:奴隶解放、抵押土地归还、土地休耕)。因大多数国内文章将其翻译为“庆典”,故此本文也依照此惯常译法称呼。

5月至6月,准备参加行动的部队一直在怀特岛进行训练演习,虽然7月时行动因各种原因取消,但部队随后又迅速集结待命。

8月18日,英吉利海峡的天气又出现不利变化,然而此时已经登船的各支部队并未接到取消行动的命令。

蒙巴顿视察行动前的加拿大部队,他是行动的重要推动者之一。

当日晚间,各行动部队从南安普顿、戈斯波特、朴茨茅斯、肖勒姆、纽黑文五个港口起航,在海峡中部集结。

19日1时55分,舰队安全通过德军的水雷区。

登陆部队海上机动路线图,海峡中央是德军的水雷区,法国海岸的箭头是德军巡逻船路线。

3时20分许,各舰只抵达预定位置,登陆士兵开始从运输船转移到登陆舰艇。这一过程中,舰队序列发生了混乱,一些登陆艇在黑暗中错误跟在护航驱逐舰或炮舰后面,整整半个小时后才发现并纠正航线。

计划登陆的时间也因此被延误。

3时47分,乘坐20艘登陆舰艇的3支第一批登陆的突击队在向海岸行驶中意外遭遇5艘例行巡逻的德军船只。编队被冲散,多艘舰艇被德军炮火击中受损。

此时负责护航的两艘英军驱逐舰在稍远距离,以为德军的火力来自于海岸炮台,因而并未前往近前支援。

4时45分,第一艘登陆艇在迪耶普海岸西北计划中被称为“黄色Ⅱ”的海滩冲岸。这艘艇载有3名军官和17名士兵,所携带的“重武器”不过是2英寸(约50毫米)口径迫击炮。

迪耶普登陆战斗正式展开。

尽管在“黄色Ⅱ”海滩登陆的这一小股英军突击队无法对德军造成有效威胁,却成功吸引了来自附近炮台的德军火力,使得其无暇对冲向迪耶普港外滩头的登陆部队进行火力打击。

这一小队人员也尽可能用手中武器牵制德军,但很快因弹药用尽而不得不退回海滩。正好有一艘勇敢的登陆艇不顾炮火留在岸边,于是将这些人接走,很快躲入主力舰队释放的烟幕之中。

烟幕掩护下冲向海岸的登陆艇群

5时15分,又有6艘登陆艇在附近“黄色Ⅰ”海滩登陆。不过这批突击队员很不走运。

此时天色渐亮,德军已经可以借助光线看清登陆者的位置,随即便集中机枪火力对其进行压制。这些突击队员无法前进,只得拖着负伤的战友退回海岸边,然而这里却没有任何可以将他们接走的等候船只。弹药用尽后,他们只得向德军投降,有120人在这片海滩阵亡。

不过,在迪耶普西部,“橙色Ⅰ”海滩登陆的另一支252名人员组成的突击队却进展顺利,行动犹如教科书般成功。他们分为两组,一组掩护,另一组实施突击。第1组抢滩上岸后,面对近乎垂直的崖壁,沿着旁边长满灌木的沟壑向上攀登,登上悬崖顶端后用自身携带的轻武器和迫击炮吸引德军炮台的火力,掩护第2组向纵深推进。

突击队在爆破德军设在沟壑的铁丝网时产生的声响并未引起守卫者的注意。很大可能是德军以为这些动静来自于较远处海岸的爆炸。

他们携带的一枚2英寸迫击炮弹,幸运地正巧命中德军机枪阵地上的子弹堆放点,从而成功压制了其火力阻击。

第2组突击队在向附近一座装备15厘米火炮的炮台前进途中还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他们遭到了附近农舍驻守的德军猛烈射击,队长、副指挥官及多名士官当场阵亡。

不过,来自于皇家炮兵,报名参加突击队担任联络官的一名叫波蒂厄斯的军官挺身而出接管了指挥,带领队员成功冲进德军据点。战斗中他的手被子弹打穿,腿部也中弹,但仍然坚持指挥,后来他因为这次勇敢表现被授予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随即,突击队员们将这处德军据点的弹药库引爆。而后在第1组掩护下撤回海滩,同时还带上了4名德军俘虏。这支突击队最终以2名军官、10名士兵阵亡,3名军官、17名士兵负伤,以及13名士兵失踪的代价完成了自身分配的任务。

到7时30分许,他们已经在返回英国的船上了。

这支突击队也是“庆典”行动中唯一完成预定任务的部队。

德军方面,302师指挥部虽然在最短时间内得到了盟军突袭的消息,但并不了解具体情况。由于电话线被英军突击队切断,数小时后才清楚这座位于迪耶普港西海岸的炮台已经失去作用。

虽然盟军突击队拔掉了迪耶普海岸防御体系中的其中一颗牙,但是在其东北紧邻的“蓝色”海滩,一堵10—15英尺(约3—4.5米)左右高的海堤仍然是即将登陆的加拿大主力部队需要克服的障碍。海堤顶部和周边全部被德军设置了铁丝网等障碍,两边各有一座机枪堡垒。

接近海岸的登陆艇

5时06分,由于登陆艇起航时遇到逆流,到达海岸的加拿大部队比原计划晚了16分钟。

这段延迟的时间产生了很严重后果。

本来应该与突击队同时间登岸并发起进攻,从而可以使得德军无法判断准确来袭方向,也就不能集中火力实施防御了。

但是,当加拿大部队还在向海岸努力前进之时。这片海滩附近依然在睡梦中的德军士兵被“黄色”海滩附近传来的枪声惊醒,于是迅速跑到哨位,用机枪进行扫射——这并非是盲目射击,而是为了向附近所有德军发出警报。

所以,当加拿大人开始登陆时,这里的德军已经全部就位,做好了战斗准备。此地的登陆,完全变成了一场灾难。

率先登陆的一队士兵在崖壁掩护下从沟壑攀登而上,用携带的铁钳剪断了德军设置的通电铁丝网,得以摸进德军阵地,虽然解决掉几名哨兵,但是很快就被赶来的大批士兵又赶回了海滩。此时,他们当中仅有少数几个没有受伤。

英国皇家空军的战斗机对德军阵地进行了压制攻击,登陆艇也试图靠岸接这些士兵返回。然而,这批27名军官516名士兵组成的分队,仅有3名军官、57名士兵获救。其余人员不是阵亡就是被俘。

紧邻迪耶普西侧的“绿色”海滩登陆相比之下要顺利一些。这里的德军防守者还没搞清楚具体情况,加拿大人就已经穿过海岸沙滩登上了悬崖。

这支部队中的A连目标是此地的德军雷达站。然而他们在接近途中因德军设置的障碍物而无法加快速度,最后在距离目标仅有200米处不得不停止。

C连用了半个小时控制了一座必经村庄,接着迂回去攻击一座可以俯瞰海滩的防御堡垒。B、D两个连接着穿过这座村庄,前往夺占一座小桥,却被几座设在纵深的德军堡垒阻挡无法前进。

此时海滩上,更多加拿大后续部队也已经登陆。这些部队的任务是在迪耶普港海滩上岸的坦克掩护下袭击德军在附近的飞机场和302师指挥部。

加拿大高地团的士兵们成功登陆后快速穿越至此前C连开辟出来的通道附近一片树林中待机,一旦坦克到来即发动攻击。

5时10分,英军飞机对位于迪耶普港海岸线的““白色”、“红色”海滩发动空袭并播撒烟幕。同时海上的舰队也开始施放烟幕。

5时23分,第一批加拿大部队在“红色”海滩登陆。

然而,刚刚上岸的部队立即就遭到了猛烈的火力阻击。德军的机枪、迫击炮、反坦克炮和1门105毫米口径的榴弹炮集中向在海滩挣扎前进的士兵射击。德军狙击手在防御工事或可以俯瞰海滩的建筑屋顶向被认出是军官或者士官的目标射击。加拿大人的尸体或伤者散布在海滩各处。虽然德军的铁丝网障碍被打开了一个缺口,但由于猛烈的阻击火力,部队根本无法前进。

5时33分,第一批6辆“丘吉尔”重型步兵坦克登上了海滩。这也是此种新型坦克首次参战。虽然有5辆坦克爬过了防波堤,但随即就有1辆掉入反坦克壕,然后被德军击毁。

此时因为退潮,海岸宽度变得更大了,海滩上多出来约200码(约182米)宽的一大片鹅卵石。之后登陆的4辆“丘吉尔”坦克中有3辆履带被鹅卵石卡住无法前进,只得用火炮在原地为部队提供火力支援。依靠不时形成的烟幕掩护,几支登陆步兵分队在冲过海岸的坦克掩护下向迪耶普城镇发起进攻。

白色海滩与盟军部队登陆3D示意图

“白色”海滩的情况更加不利于登陆者。这里的海滩相对较窄,德军此前精心测算好射角的机枪和迫击炮没有任何射击死角。

当运载着17辆“丘吉尔”坦克的登陆艇在这里靠岸时,马上被准确的火力所覆盖。多艘登陆艇被迅速击沉,以至于还没来得及放下门桥让坦克上岸,就一起沉没了,最终只有6辆成功上岸。

一些坦克试图在沉没前启动然后泅渡上岸,然而由于自身重量很快被淹没——尽管这些坦克都做过相应的防水处理。

此时天已完全放亮。

6时,最后一批坦克在“红色”海滩靠近准备登陆时,此前施放的烟幕也已被海风吹散,德军在各处制高点布置的炮位已经可以看清对手的行动路线了。

诺曼底登陆的前奏

罗伯茨少将。整个行动期间他一直在驱逐舰上指挥,因此无法及时了解登陆部队状况。他因指挥不力而饱受批评,1943年因在另一次军事行动中表现不佳而被撤职,同时退出了一线部队。

7时,在驱逐舰“卡佩”号上指挥这次行动的加拿大第2步兵师师长汉密尔顿·罗伯茨少将尽管没有获得任何已经上岸部队发回的进展汇报,但是依旧下令第二梯队的后续部队出发。

此时靠近海岸的潮流发生变化,将许多登陆舰艇冲离了预定路线。本来计划在“红色”海滩登陆,却只能在狭窄的“白色”海滩上岸。然而刚登上海滩就被猛烈的火力压制,有300人被困在崖壁下无法动弹。

7时20分,另外一些第二梯队部队在预定的“红色”海滩登陆后占领了部分迪耶普城镇,将一座工厂和煤气站破坏。

无法了解到真实战况的罗伯茨认为部队进展顺利,于是下令派出最后一波预备部队前往“白色”海滩登陆巩固已经取得的战果。

当这支英国皇家海军突击队组成的部队乘坐登陆艇穿过舰队施放的烟幕靠近海岸的时候,带队指挥官菲利普中校通过观察意识到登陆成功的希望很渺茫,于是他勇敢地站在船头用力挥着戴白色手套的手,示意周围登陆艇返航,有6艘登陆艇在看到他的信号后调转方向返回舰队,其余人员则同先期登陆的士兵一样在布满砾石的海滩上尽力躲避德军的炮火。

菲利普果断无畏的行为使得200名士兵免遭死亡或被俘的命运,而他自己则因为暴露在德军视线中而牺牲。

9时,海军指挥官休斯·哈里特判断行动已经无法取得预期目的了,于是建议罗伯茨尽快撤离所有部队。

9时30分,在“绿色”海滩登陆的部队虽然深入内陆,却在预定时间已过后仍然没有见到坦克出现。原计划中,部队10点必须返回海滩登船撤离,因此时剩余时间已然不够继续作战了,部队只好后撤返回海滩。

然而他们很快将会发现,海滩已经比先前登陆时多出上百米距离,并且到达海边后还必须在水中跋涉150码(约137米),因为登陆艇为避免搁浅不能靠海岸太近。

返回登陆舰艇的伤员

10时45分前后,大批登陆艇接近各处海滩,将滞留在那里或者撤退下来的各部队人员接走。尽管撤退的命令已经下达,但也很难说每一个人都通知到位了。

德军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盟军离开,他们的反击也已经在此期间开始了。

571团的一个步兵营和工兵营最先将“绿色”海滩的加拿大高地团士兵压缩到很小的范围,直至他们弹药耗尽被迫投降。

302师的另外两个团此时也开始从两翼形成包围,清除散布在迪耶普港周围的盟军各支部队。

另外,第10装甲师也派出了一支装甲部队,正在向迪耶普行进。

实际上在空中也一直进行着激烈交锋。

英国空军的战斗机、轰炸机在登陆期间和撤退时不断对迪耶普港周边的德军炮台、工事进行扫射、轰炸。许多飞行员在当日半天时间里就完成了三四次飞行任务。这一天英军各型战机的飞行达到了2617架次。

当天晚些时候,英国空军声称他们取得了完全胜利,没有一架德国飞机能够对登陆部队舰艇造成伤害。

然而就在海岸撤退过程中,一架德军的Ju88轰炸机被英军喷火战斗机追赶,德军飞行员为躲避攻击匆忙投下炸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英军驱逐舰“伯克利”号艏楼部位,该舰在剧烈爆炸后很快沉没。

此时在各处海滩上的撤退正在进行。原计划设想中的登陆舰艇靠岸—接上人员、装备—离岸返航,这一系列工作需要3个小时完成。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根本无法做到。

于是盟军将每一艘可以接近海岸的舰艇船只都尽可能冲到近岸,以求带走尽可能多的士兵。而那些已经登陆的重型装备:坦克、装甲车等就只能遗弃。

英军驱逐舰抵近迪耶普海岸,掩护登陆部队撤退。

6艘英军驱逐舰排成横列,掩护登陆舰艇。驱逐舰上的各种火炮向着抵近攻击的德军飞机射击,亦或是不断发射烟幕弹。

整个撤退过程依然耗时2个多小时才基本完成。

12时40分,“卡佩”号冒险靠近迪耶普港海岸的“红色”、“白色”海滩,看到布满尸体与坦克、装甲车残骸的岸滩不再有幸存者后返航离开。

13时左右,最后一艘登陆艇运载着登陆士兵离开法国海岸。从下令撤退开始到此时,各处海滩接回的登陆人员共约960人。

“庆典”行动就这样结束了。

一名中尉在海滩上阵亡者遗体旁,暂不清楚这张照片拍摄于何时,据常识与远处站立的人推测判断很可能是由德军拍摄,也就是说这名军官成为了俘虏。

事实上,还有许多没有被注意到的伤员和被截断退路的士兵留在岸上,约1500人被德军俘虏。

在这场持续半日的战斗中,加拿大第2师损失了215名军官/士官,3164名士兵——其中约1000人死在海滩上;三支突击队共损失了24名军官/士官,223名士兵——包括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31人,还有69人被俘。

皇家海军损失了81名军官/士官,469名水兵。还有1艘驱逐舰、33艘登陆舰艇被击毁或击沉。

德军军官得意地在英军坦克残骸上留影,图中可见海滩上布满了鹅卵石。

另外,24艘运载着坦克的登陆舰艇中只有10艘成功靠岸,将27辆坦克送上海滩——这些坦克在之后全部被击毁或遗弃。

皇家空军106架飞机被击落或坠毁。

盟军在这一天总共有2190人被德军俘虏。

盟军战俘走在迪耶普街道上,照片右下角可见到标注的拍摄日期。

德军方面,345人死亡或失踪,268人受伤,4名士兵被俘虏。海军损失1艘猎潜艇。

最大的争议来自空中战斗。德军方面宣布损失48架飞机。而英方则认为他们击落了170架德军飞机,并因此将这半日视为二战中最伟大的空战之一。

17时40分,柏林的德国最高统帅部收到龙德斯泰特的报告:“没有携带武器的英国人留在欧洲大陆。”

迪耶普战役态势图。图中从右上至左海滩顺序依次为:黄色1、黄色2、蓝色、红色、白色、绿色、橙色1、橙色2。

以上叙述的就是迪耶普登陆战的整个经过,就如同许多众所周知的历史一样曲折、复杂,却也可以预测到结果。然而,许多历史(战争)事件背后其实也隐藏着一些鲜为人知、甚至极其隐秘的因素。

迪耶普登陆行动其实也包含着类似的“秘密”。

这还要从一部雷达说起。

“芙蕾雅”雷达天线(右),左侧为“维尔茨堡”雷达天线。

1937年,德国对一种无线电侦测系统进行了测试,并于第二年向海军交付了第一台实用型设备。这就是后来以北欧神话中女神“芙蕾雅”(Freya)命名的早期预警雷达——该设备在整个二战期间部署了1千余套,是德军所使用的最主要远程监控系统。

“芙蕾雅”系统第一次发挥作用是在1939年12月18日,德军部署的两套系统侦测到22架英国轰炸机在113公里距离外飞往威廉港,并引导战斗机驱离了这批敌机,这些轰炸机一半未能返航。

“芙蕾雅”系统最大侦测距离可达200公里以上,优于英国同期同类型雷达,与另一种侦测短距离目标的“维尔茨堡”雷达共同构成了德国西线空中警戒网。

“芙蕾雅”系统的缺点在于设计比较复杂,不利于快速布署,相应英国同期使用的预警雷达虽然性能略逊一筹,且经常会出现问题,但系统简单,有利于快速大批量投入运行(这也是英国能够在不列颠空战前及时建立空中预警网络的原因之一)。

截止到1941年12月,德军在西线共布署了超过100部“芙蕾雅”系统。

对于德军的这道无线电警戒网,英国方面一直给予高度关注。早在1941年初,英国情报机构就注意到在迪耶普港附近的海岸有一座“芙蕾雅”雷达站,极有可能是该地区海岸预警系统的核心。

为了获取相关海峡对岸德军雷达预警系统信息,英国伞兵在1942年2月27日曾突袭了法国西北海岸一座“维尔茨堡”雷达站。之后英军就一直关注着迪耶普港附近的“芙蕾雅”雷达站,由于德军加强了警戒,所以此前的突击队奇袭方式似乎已经无法达到目的了。

鉴于此,在开辟第二战场的政治压力背景下,以迪耶普港为目标也可以达成另一个更加隐秘的目的。

在参加“庆典”行动的登陆部队中,有一名身份较为特殊、且几乎不为多数战友知晓身份的士兵。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军士杰克·尼森索尔时年22岁,犹太裔出身的他是一名自学成才的无线电专家。

他1936年被空军秘密招募参与雷达研发项目。作为一名技术人员的他也受过严格的突击队训练,因此被选派到行动中,在可能的情况下查看并弄清楚“芙蕾雅”雷达系统的构造及技术特点。为此他还有属于自己的特殊代号“幽灵”。情报机构专门指定10名突击队员紧紧跟随他提供保护,要求绝对不能令其落入德军手中。

登陆行动开始后,尼森索尔跟随部队在“绿色”海滩上岸,随目标为附近德军雷达站的A连行动。然而行动一开始就不太顺利,先是登陆地点偏离了原计划足足460多米,而后又遭遇到德军激烈的阻击。战斗中,尼森索尔的3名卫兵中弹负伤,另一名身背迫击炮弹的士兵就在他附近6米远的地方被炸得粉身碎骨。

A连抵达雷达站附近的峭壁下时,100多名官兵仅剩24人还能行动。此时雷达站就在他们200多米远的地方,但A连已经无力前进了。

尼森索尔仔细观察“芙蕾雅”系统的天线,力求有所发现。他看到这种雷达的天线转动方式十分古怪,只能以180°方位角转动(德国研究人员设计时没有解决好的问题,但却意外赋予了系统比较强大的侦测能力)。

另外尼森索尔还看到有多根电缆从雷达站延伸出来,这让他决定启用之前与情报机构预制的备用方案。

1942年夏季,德军使用的加密无线电信号只要被英军捕捉到,几乎都能进行破译,所以只要德军雷达站使用无线电进行联络,这些信号都能被海峡对岸的英国侦听站和海上军舰截获。

于是尼森索尔要求部队吸引德军注意力,自己则冒险潜入机站侧后方,用携带的工具一口气剪断了8根电缆。这些电缆被切断后,雷达站内的德军对外联络也随之中断,不过他们似乎认为是炮火炸断了电缆,因而也顺理成章启用了无线电向指挥部通报情况。

正如尼森索尔预料那样,信号马上被有所准备的英军截获并很快破译。信号为英军提供了雷达站的准确位置坐标和部分“芙蕾雅”系统的技术参数。英军很快就通过这些内容了解到,迪耶普海岸的这部系统是当时西北欧德军无线电警戒系统的核心主控雷达。

这样一来,英国方面就可以针对该套系统制定相应的对策方案了。

可以说尼森索尔的任务已经大部分完成,当然这点他在迪耶普海岸现场时还并不清楚。他此时还计划返回海滩找到一辆坦克,期望突破德军防卫,能够得以零距离研究德军雷达。

就在他和几名卫兵疲惫不堪路过一处通往海岸的路口时,真的听到了隆隆的坦克发动机声,但是随后出现的是一辆涂着黑色铁十字标记的坦克——德军的反攻开始了。

尼森索尔此时想到了自己军服口袋中藏着的一颗氰化钾药丸。不过随后他还是在战友的帮助下逃回了海滩并且登上一艘登陆艇,他的10名卫兵不是阵亡就是负伤、被俘。整个A连剩余人员几乎只有他全身而退。

返回英国后,他因为身份问题还一度被不知情的宪兵怀疑为混进来的德国间谍,只因为他自报属于皇家空军,却身着陆军制服。颇费周折后,他才回到自己服务的单位报道。

这时,上级告诉他,虽然未能获得“芙蕾雅”系统的直接资料,但他的努力已经让情报机构掌握了许多极其重要的信息。

一名德军雷达站工程师(此人战后与尼森索尔相识并成为好友)在事后发现了尼森索尔遗落在附近的工具,不过德军却并未在意,更未循此线索追查下去。被俘的尼森索尔卫兵也始终没有对审讯德军说出“幽灵”的秘密。之后,德军对这个雷达站防卫进行了加固。

1944年诺曼底登陆前夕,这座雷达站遭到盟军强烈干扰,没能发现目标,随后被猛烈轰炸摧毁。

1944年遭到盟军猛烈轰炸后的迪耶普港

尼森索尔在迪耶普登陆行动之后参加了针对“芙蕾雅”系统的干扰研究工作,之后又被派往中东执行任务。他也逐步成长为一名顶级无线电专家。

据说蒙巴顿指挥行动期间只要遇到相关技术问题时,他都会命令属下:“去,把尼森索尔找过来。”

对于尼森索尔在“庆典”行动中的使命,英国方面一直严格保密,直到1967年才公布于众。

战后,尼森索尔移居南非。偶然机会他遇到当年在迪耶普行动期间自己的一名卫兵,二人回忆往事时后者告诉尼森索尔,当年他接到的命令最后要求: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必须开枪打死“幽灵”。尼森索尔问他是否真的会开枪,这位卫兵肯定答道:“是的,你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尼森索尔直到1997年去世也从来都没得到过英国政府或军方的任何正式奖励。

据说蒙巴顿(1979年去世)曾经多次称要为尼森索尔申请“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但由于英国政府在1949年宣布不再为二战功勋追授勋章后而告吹。

这就是发生在“庆典”行动背后的故事。

迪耶普登陆行动结束后,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讽刺说:“在迪耶普,盟军坚持了9个小时,但是他们没有(在欧洲大陆)建立任何堡垒。如果下次他们再坚持9个小时,可能会好过一些。”

纳粹党发迹的城市慕尼黑的一家报纸紧跟步调夸耀说:“迪耶普一战已经表明,德国在大西洋沿岸设置的壁垒可以经受一切考验。”

希特勒则认为迪耶普的战事印证了他此前对盟军进攻方向的揣测,为此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并再次强调了年初发布的40号指令的必要性。

不过,他却没有把龙德斯泰特的忠告太当回事:“千万不要相信敌人会故技重施。下次他们肯定会变换花样。”

为表示某种赞许和姿态,德国政府出资1千万法郎对迪耶普居民的财产损毁予以赔偿。迪耶普市长(法国人)在表示感谢之余又不失时机提出释放1940年法国战役中被俘的迪耶普籍军人和其后被逮捕的当地居民。

他的请求得到了302师师长的支持,哈斯在报告中对迪耶普当地人的配合称赞说:“……不顾自己遭受的损失,他们帮助德国军队作战,并提供各种服务。他们灭火,照顾伤员,并给士兵们送食物和水……”

正在兴头上的希特勒接到报告后了解到当地居民没有对盟军给予任何帮助后,下令同意了迪耶普市长的请求。

照片里的战争# 1942年8月迪耶普战役大局已定之时,德国反坦克炮兵

击退盟军后在痛饮啤酒的德军士兵

迪耶普的胜利让此前圣纳泽尔遇袭后沉浸在阴郁气氛中的西线德军如释重负,士气又重新高涨起来。

不过,在盟军这边,就注定不会那么愉快了。

参战官兵的伤亡率接近70%,还有大批官兵被俘。虽然蒙巴顿在报告中宣称有三分之二的登陆部队返回了英国,实际上据历史研究者的统计只有三分之一。

更有专门研究迪耶普登陆战的学者罗兰德·阿特金认为:“迪耶普登陆行动9个小时内加拿大部队的损失超过了此前20个月的作战伤亡总和,第2师已经名存实亡。”甚至他还认为此战的伤亡率仅次于1916年索姆河战役(不知依据何来,索姆河战役被认为是一战中最惨烈的阵地战之一,英军在近五个月期间伤亡45万人、法军伤亡34万人,德军伤亡53.8万人)。

不论如何,这样的结果都让人无法满意。

丘吉尔9月8日在国会演讲时说:“我们必须将迪耶普突袭视为一次有效的侦察行动……在更大规模的登陆行动之前,我们必须获得所有必要的信息。这次袭击除了侦察价值外还创造了非常令人满意的空战(笔者注:不知根据何来),战斗机司令部希望他们能每周重复这样的空战。”

实际上当时英国公众并不了解行动的具体情况和结果,经过很长时间后许多细节才逐步被世人知晓。

不过,在军队内部,却很快就开始了对失败原因的调查与检讨。

实际上归根结底讲,失败的最大原因就是防御一方力量超过了进攻者。

本来登陆作战对于攻方来说就不占优势,如果实力再弱于对手,那胜算就更要打上折扣了。

另外,对作战地域的情报搜集在本次行动中堪称是“灾难”水平。直接导致登陆部队几乎在一踏上海岸就注定了失败命运。

蓝色海滩的海堤,可见其高度,绿色海滩的海堤与其基本一致。登陆部队在此遭受了较大伤亡。照片是德军拍摄于战斗结束后。

最直接的例子就是在“绿色”海滩登陆的部队此前被告知将要面对的海堤高度是3英尺(约0.9米),然而当真正登陆后才发现足有7英尺高(约2.1米)。另外,登陆部队被告知上岸地域均为沙滩,然而实际上却布满了鹅卵石,徒步穿越都不轻松,更不要说重型车辆了。加上海水退潮后露出更大面积的鹅卵石,直接导致多辆坦克被困。

登陆部队对于许多德军隐蔽良好、射界广阔的火力点一无所知,使得大批士兵刚一上岸就暴露在了毫无遮蔽掩护的海滩上,短时间内就造成大量伤亡(德军构筑良好的一些独立火力点在本次战役期间甚至起到了类似于战略支撑点的作用)。

此外,对于德军指挥部位置的判断也出现了错误。

在海军兵力方面,支援陆地的火力与岸上德军重炮比过于薄弱。能够对海岸进行支援射击的6艘驱逐舰最大口径的火炮不超过4英寸(约100毫米)。这种口径的火炮对于防御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工事破坏力几乎可以忽略。

空中支援方面,对于地面德军目标的压制时间过短,很难对德军隐蔽良好的炮台、阵地进行压制、摧毁。

从各方面看,“庆典”行动都是一个雄心很大、目标很多,却与投入极不相称的计划。五处海滩投入的兵力都不足以完成各自的目标。

为迪耶普登陆提供掩护的舰队,实力强大的英国皇家海军仅出动如此规模的部队,着实难以起到太多作用。

此外,通讯联络不畅也使得指挥行动的军官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判断,某种程度上也加大了部队损失。(有许多研究者认为德军事先通过各种渠道详尽获悉了盟军迪耶普登陆行动的计划,有一些文章也持此看法。一名德国小说家甚至在1977年提出英国情报机构故意泄露相关情报给德国间谍的阴谋论观点。但以上看法或猜测均未得到学界大多数的认可。)

但是也必须指出,此次行动对于盟军的后续登陆作战还是起到了借鉴与学习作用,在此后的更大规模行动中几乎没有再犯过相同错误。

盟军明白了今后的任何登陆行动都不能选择有坚固防御的港口,所有最初的登陆攻击都要在开放式的空间和防御相对薄弱的海岸进行。

尽管这些地域无法提供完善设施为后续行动提供必要的后勤保障,但是也因此促进了从技术角度去解决的动力。一年多后的诺曼底登陆期间,盟军就将一种人造码头的预制组件投入使用,较大程度上解决了登陆早期的补给问题。

盟军还意识到登陆行动中必须使用适应环境的重型装备。首次参战的30辆丘吉尔坦克仅有1辆由于机械故障没能卸载上岸而得以全身而退,其余27辆被击毁或遗弃,2辆随登陆艇沉没。

事实证明,这种没有经过专门设计或改进的重型坦克根本不适合一线登陆作战。为此,英军专门组建了为登陆作战而准备的新型装甲部队,并在此后研发了大量相关装备。

海军方面,专门对登陆作战进行火力支援的舰艇也开始了研发和改进。

盟军方面认为,此次行动中似乎只有空军做的已经足够好,除了需要在战术方面加强针对性改进之外,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在未来的战斗中把更多的炸弹倾泻到敌人头顶,让第一名战士踏上敌方海岸前,给予其防御最大程度的破坏。

最后,还是说到最重要的改进方面:情报搜集。

迪耶普登陆的失败,如前所述,归根结底还是情报信息的失败。

海陆空立体化登陆作战中,每一处看似微小的地方都可能蕴藏着无尽的变数。

海滩的泥沙质地、坡度,海堤的高度都会在不同程度影响行动能否按预期进行。

迪耶普登陆行动后,军方通过政府公告呼吁广大民众提供各种战前在欧洲大陆拍摄的海滩照片,以供参考分析。

到1943年,有数千张不同地域海岸的照片被送达总参谋部的情报分析部门,为计划制定者提供了看起来很简单却无比重要的参考资料。

此外,盟军还加强了对航空拍摄照片的解读工作,此后拍摄的大量侦察照片通过技术处理和分析能够对许多海岸的情况提供准确判定。

迪耶普登陆行动失败的几乎一半原因在于对防守德军的部署、实力了解欠缺。因此盟军此后加强了与法国抵抗组织的合作,经常派遣特工或专业技术人员与其秘密联络,以图摸清整个德国“大西洋壁垒”防线的最准确防御情况。为此成立了在陆军部下属的办公室专门负责以上信息的搜集。

战争就意味着死亡或受伤,没有任何一场战争可以避免。

所以从这点来看,盟军在迪耶普付出的代价并非毫无意义。

如果单独作为一次行动看,迪耶普登陆行动确实没有太多价值(隐藏行动除外),但正如丘吉尔在回忆录中所记述的:

“攻打迪耶普在战争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不能仅凭悲惨的伤亡数字就把它界定为是一次失败的行动。虽然代价巨大,但部队在作战侦察中还是有所收获。战术上我们获取了大量经验,暴露了我们在判断上的很多缺陷。……最重要的启示是,如果缺乏深入的组织和联合训练,那么光凭个人技能和勇气是无法取胜的,团队合作是成功的秘诀。只有对海陆两栖部队进行训练和组织才能做到这一点。这些经验教训全都铭刻在我心里。”(笔者注:加里波利站役后又一次阴影)从战略上看,德军遭遇这次突袭后,进一步认识到被占领的法国海岸全线所面临的威胁。军队和物资将因此被西欧所占用,从而减轻苏联面临的压力。要向英勇捐躯的士兵表达敬意。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302师准备开赴苏联战场,不知道官兵们此时心情如何。

1942年10月,因在迪耶普的出色表现,302步兵师被加强为标准野战步兵师,随后派往乌克兰顿涅茨克战场,先后隶属于顿河集团军群、南方集团军群、南乌克兰集团军群。

1944年8月,也就是迪耶普登陆战役整整两年后,302师大部在摩尔多瓦—罗马尼亚战线损失殆尽,番号取消,余部被编入其他部队。

加拿大第2步兵师在迪耶普战役后获得重建,1944年6月作为加拿大第2军的一部于诺曼底登陆行动期间作为预备部队。

7月初登陆法国,随后在9月3日开进迪耶普(当地德军已经提前撤退)。9月9日,占领敦刻尔克。

1945年春,该师一直在荷兰作战,先后解放了格罗宁根、阿纳姆(市场-花园行动、电影《遥远的桥》战斗地区)等地。

10月,根据命令第2师解散,所有士兵复员返回加拿大。

8月19日二战盟军强行登陆迪耶普失败:它为诺曼底战役做了试验

海边阵亡的士兵遗体,数小时前还都是一个个鲜活的年轻人。

当年德军为阵亡加拿大士兵修建的墓园,墓碑按照德国习惯背靠背排列成行。如今这里被称为迪耶普加拿大战争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