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审视曼施坦因——浅谈1940年西线战役进攻计划

作者: 夏逸凡

注:本文译自译自《Militar & Geschichte 2026 Nr. 1》P30-P35,由罗曼·托佩尔(Roman Töppel)所著的《ANGRIFFSPLAN FÜR DEN WESTFELDZUG, 1940 – MANSTEIN, NEUGELESEN》。

1940年,德军通过阿登地区实施的“镰刀闪击”攻势堪称军事史上的传奇一役。

然而,直至今日,关于这项大胆作战计划的真正构想者与主要执行者,仍然常被误解或是被错误地描述。历史学家罗曼·托佩尔利用数年的时间研究了埃里希·冯·曼施坦因的遗稿,他据此得出了一些出人意料的新结论。

1939年9月,当德军在波兰作战时,希特勒便决定在同年内进攻法国。

他命令陆军总参谋部立即制定一份西线战役的进攻计划。陆军总参谋长弗朗茨·哈尔德将军于1939年10月14日完成了草案,并在几天后将其呈交给希特勒。然而,希特勒对这份草案并不满意,因为哈尔德的方案让人联想到了1905年的施里芬计划,这是一份在战略重点上毫无新意的作战方案。

希特勒身边的所有将领都一致认为,德军主力应该像一战那样,从比利时的方向发起进攻。按照这一设想,由费多尔·冯·博克上将指挥的B集团军群将承担主要攻势,对这个小国发起进攻。

然而,10月25日,希特勒却主张将主攻方向放在格尔德·冯·隆德施泰特上将的A集团军群辖区,主力将由南部的阿登地区发起进攻,直指索姆河。这一出其不意的突击,意在包围位于比利时境内的盟军主力。

希特勒在1939年10月25日首次提出的,正是在后来声名远扬的“镰刀闪击(Sichelschnitt)”计划。

然而,在他的军事幕僚中,并没有任何人支持这一天马行空的想法,因为他的军事顾问都一致认为实力强大的机械化部队无法穿越崎岖难行的阿登地区。

由于希特勒本人没有受过总参谋部的专业培训,他也拿不准自己的构想是否可行。因此,他暂时接受了将领们的意见,同意把主攻方向放在由B集团军群负责的比利时方向。

但他却始终无法放下通过阿登地区发动突袭,出其不意地打击盟军侧翼的设想。于是,他下令让A集团军群至少要部署一支以装甲部队为先锋的强大兵力,从中部山地的南段向索姆河方向发起进攻。

直到今天,仍旧存在一种顽固的看法,认为这个计划并非出自希特勒本人。有人宣称,是隆德施泰特的A集团军群参谋长埃里希·冯·曼施坦因中将首先提出了这一作战构想。

摄于1942年,地图桌前的埃里希·冯·曼施坦因(中)无疑是国防军中最出色的战略家之一,但他在西线战役中的作用至今仍被学界高估。

实际上,曼施坦因确实在1939年秋季自行拟定过一份“镰刀闪击”方案,但这份计划与希特勒的设想有着明显的差异。此外,直到1939年12月,希特勒才得知曼施坦因也计划让主力部队通过阿登推进至索姆河。

尽管已经了解到了这一点,但仍在犹豫不决的希特勒,没有立即采纳曼施坦因的计划。因为无论是陆军总司令瓦尔特·冯·布劳希奇上将,还是陆军总参谋长哈尔德,抑或是B集团军群的总司令,都坚决反对“镰刀闪击”的构想。

与此同时,西线的攻势亦在不断被推迟。希特勒原本希望在1939年底就对法国发动进攻,但恶劣的天气使得他的这一愿望未能实现。

不过,他利用这段延迟的时间,屡次要求陆军总参谋部修改作战计划。1940年1月30日,哈尔德提交了第三版方案,但该方案依旧将重点放在B集团军群的方向上。

次日,新计划送达驻科布伦茨的A集团军群司令部。巧的是,希特勒的国防军首席副官鲁道夫·施蒙特上校前来视察A集团军群,以了解进攻的准备情况和部队的士气。

在此期间,施蒙特详细听取了曼施坦因关于“镰刀闪击”方案的设想,并深受触动。随后,他在1940年2月初将曼施坦因的书面意见送往柏林,呈交给希特勒本人审阅。

重新审视曼施坦因浅谈1940年西线战役进攻计划

左为曼施坦因的计划,右为陆军总司令部的计划。实际上,陆军总司令部的计划为了强化A集团军群,而削弱了B集团军群的兵力,这一决策后来在实战中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对比曼施坦因与希特勒-哈尔德的“镰刀闪击”计划。

直到1940年2月13日,希特勒才最终决定将“镰刀闪击”付诸实施,但他采纳的是自己在前一年的10月25日提出的计划,而非曼施坦因的方案。

四天后,当曼施坦因终于有机会向希特勒当面阐述自己的构想时,命运的骰子已然掷下,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在战争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曼施坦因始终坚信,希特勒是在进行2月17日的演讲后,才决定实施“镰刀闪击”作战,并采用了由曼施坦因所提出的那个版本的计划。

然而,这一说法其实只是一个延续至今的传说。

由于希特勒不喜欢自信而好辩的曼施坦因中将,他并没有让后者来具体制定“镰刀闪击”的进攻计划,而是将任务交给了陆军总参谋长哈尔德。然而,哈尔德并不擅长进行作战筹划。

哈尔德于1940年2月24日提交的“镰刀闪击”方案存在三大问题:首先,他配置给负责主攻的A集团军群的兵力过于庞大,但却因此而极大地削弱了B集团军群的力量,使得后者几乎无法有效牵制住敌人;其次,他安排让装甲军与摩托化军依次穿越阿登南部地区,这将导致交通严重堵塞;第三,他放弃了对楔形突击部队南翼的防御,使整个楔形突击部队直至行动后期仍旧极易遭受敌军反击的威胁。

“镰刀闪击”的锋刃由海因茨·古德里安将军的第19军构成。1940年5月时,该军隶属于一个装甲集群,该装甲集群下辖两个装甲军和一个摩托化军。

雄心勃勃的古德里安对此颇为不满,认为自己受到了排挤,因为集团军群司令隆德施泰特上将并未任命他为装甲集群的指挥官,而是选择了埃瓦尔德·冯·克莱斯特将军。

正因如此,从一开始,古德里安便对这位上司处处掣肘,给克莱斯特制造了不少麻烦。战后,古德里安还声称克莱斯特对装甲战术一窍不通,并屡次阻碍了他的行动。

实际上,在“镰刀闪击”作战的实施过程中,克莱斯特才是真正起到积极作用的推动者,而古德里安反倒是在拖后腿。

1940年5月10日,在西线攻势正式开始后,尽管阿登地区交通极度拥堵,但德军最初的进展仍然相当顺利。古德里安原本以为,至少要在进攻的第4天,也就是5月13日,他们才能率部抵达默兹河。但克莱斯特却认为这样实在是太慢了,他希望部队在5月11日就能抵达默兹河,并在次日强渡默兹河。

5月10日当晚,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顺利推进。然而,德军侦察机随后报告称,在装甲集群的南翼发现了大量敌方坦克部队。

克莱斯特对这一报告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只打算让位于最南翼的第10装甲师暂时停下几个小时,以便调集更多的反坦克力量。但古德里安却擅自命令第10装甲师向北转向,以避开来自南方的威胁。

第10装甲师遵从命令向北转向,结果在次日清晨堵在了第1装甲师,也就是古德里安麾下最强主力的行军路线上。两支部队因此都无法按计划向前推进。

更糟糕的是,那份空军侦察报告被证明是完全失实的,南翼根本不存在任何威胁。当克莱斯特重新下令让部队继续前进时,经过一番混乱周折,他才发现第10装甲师早已不在原定位置。

更离谱的是,古德里安竟然谎称该师因担心侧翼受袭而自行北撤。于是,原本有望在5月11日抵达默兹河的机会就此彻底丧失。直至5月13日凌晨,古德里安的部队先头部队才终于抵达色当一线的默兹河畔。

此时,克莱斯特希望尽快渡过默兹河,并按照他自1940年3月接掌装甲集群以来制定的计划执行作战:由于色当以西和西南方向是一片森林密布、丘陵起伏的地区,他打算让古德里安的第19军在更靠西的地段渡河,以避开这些天然障碍。

5月12日晚,克莱斯特召见古德里安,通知他次日按原计划实施渡河。然而古德里安却向克莱斯特报告说部队无法做到这一点,他需要重新调整部队部署,最早也要等到5月14日才能对默兹河发起进攻。

不愿再浪费时间的克莱斯特,只得接受现实。他勉强下令让古德里安于5月13日按现有条件发动对默兹河的进攻。

虽然渡河作战最终取得成功,古德里安的部队于5月15日在色当西南的森林丘陵地带陷入激战,未能继续推进。直到次日,他们才成功取得突破。

至此,德军才能正式展开向英吉利海峡方向的推进,以包围比利时境内的盟军主力。

道路已然畅通。天眷的好运,再结合盟军的失误,使得德国最终仍然在西线战役中取得了胜利。

此时,已经察觉到危险的盟军,开始从比利时向西撤退。

然而,哈尔德先前将B集团军群的大部分兵力抽调去支援A集团军群的做法,此刻反而造成了严重后果 —— 冯·博克上将麾下的部队过于薄弱,无法有力追击盟军,其结果便是英军远征军得以近乎无损地撤退至敦刻尔克。

大批英军成功撤往英国本土的行动,即敦刻尔克奇迹的实现,其实主要源于德军陆军总参谋长哈尔德那糟糕透顶的作战筹划。但哈尔德却并没有进行任何自我反思,反而在战后把全部的责任推给了那个所谓的“外行”希特勒。

然而,对当时保存下来的资料进行研究后可以看出,在1940年,真正在作战方面显露自身无能的并非希特勒本人,而是哈尔德。他所制定的“镰刀闪击”计划虽然基于希特勒的构想,但其执行之所以在1940年5月取得成功,并不是因为计划本身有多优秀,而是因为盟军在此期间犯下太多失误。

重新审视曼施坦因浅谈1940年西线战役进攻计划

将军与“天才”。实际上,希特勒厌恶好辩的曼施坦因,便将“镰刀闪击”构想的具体制定工作交给了另一位高级德军将领。

“与其他新任命的高级指挥官一起向元首报到。[…] 随后我被单独留下,与他就作战问题进行了一个小时的面谈。我向他陈述了我们提交给陆军总司令部的备忘录的要点,得到了他的完全认同。
从总体而言,他在这些问题上的理解,与我们自始至终所坚持的观点完全相同,简直是令人惊讶地一致。但他所缺少的,是由那种能够把作战全局推演到最后发展的、既受过真正作战训练、又怀有同样必胜信念的天才将领,来对他的设想加以补充。
这种能带来最终成果的思想交流,在他那未经训练且精神上或许已不再独立的环境中是不存在的,而陆军总司令部恐怕也难以在必要的程度上给予他这种支持。[……]”
——埃里希·冯·曼施坦因,于1940年2月17日的日记记录

究竟是短柄镰(Sense)还是长柄镰(Sichel)?

在有关西线战役的文献中,人们通常认为“镰刀闪击(Sichelschnitt)”这一著名的称呼,源自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据称他曾使用过“镰刀之切割(sickle cut)”一词。

但事实上,丘吉尔在演讲和著作中所使用的“长柄镰(scythe)”一词更为准确,他将德军的攻势称为“Sensenhieb”或“Sensenschnitt”,即“长柄镰的横扫一挥”。

虽然“Sensenschnitt”这一更精确的译法在当时的德国宣传和战地报道中就已出现,但在后来,“短柄镰之斩击(Sichelschnitt)”一词却逐渐流行起来,并最终成为德国对西线的进攻计划“黄色方案(Fall Gelb)”的代称。

埃里希·冯·曼施坦因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不仅撰写了私人战时日记,还保存了大量其指挥辖区内的军事文件,包括命令草案、备忘录、态势评估,以及官方战时日志的誊本等。

这些资料的大部分至今仍保存在其家族档案中。共计526页的私人日记,从1939年8月底开始,一直持续到1944年4月初。同一时期,曼施坦因与妻子之间往来近2400封信件与明信片。而二战时期的军事文件,则装满了30个大小不一的档案箱。

2018年底,曼施坦因的儿子鲁迪格(Rüdiger)邀请历史学家罗曼·托佩尔编辑并出版这些私人战时日记及与军事相关的家书摘录。托佩尔于2019年初正式开始工作,在六年后完成了三卷本计划中的首卷。

在这部经过详细注释的出版物中,托佩尔不仅收录了大量从未公开的私人档案,还将其置于全新的作战史研究框架之中。读者因此不仅能够看到曼施坦因此前未公开的原始材料,还能获得关于德军作战的新见解。

由于资料体量庞大,这套从书共分为三卷:第一卷涵盖1939年8月至1941年3月的波兰与西线战役,已于2025年5月出版;第二卷将涵盖1941年3月至1942年11月,主要涉及波罗的海与克里米亚战役;第三卷则将记录此后至1944年4月曼施坦因被免职前的阶段,包括斯大林格勒与库尔斯克战役。